从老字号的江湖到洋品牌的秀场

北京前门大街修缮工程自今年5月初开始，已经过半年多时间，招商工作的进展也相当迅速，目前签约的面积已达到50%。但是，在潘石屹的“操作”下，前门大街是否会变成另一个SOHO，还是变成下一条大都市街?面对改造后高昂的租金，前门原有的“老字号”能够顺利回迁吗?又有多少老字号将在这波改建中搬走?

前门大街的入口悄然竖起了一排巨大的宣传画，其中最醒目的一张是在墨绿底色上，一个身着中式长襟的伙计正在大声吆喝，他的肩上却是英文“dashilar”的字样，怎么看都有几分不和谐。而旁边则是同样巨大的效果图，上面画着前门未来的图景：一间间明清风格的商铺鳞次栉比，街上各国游人如潮，好一幅和谐美好的“盛世美景”。然而若仔细观察，那些仿旧 “老字号”牌楼上的字样相当模糊，而那些西式风格建筑商铺上的商标却大多相当醒目，甚至可以清楚地认出Esprit、Dior等时装品牌的字样。那被挡在“美丽”的宣传效果图之后的是忙乱的工地，透过宣传板的空隙可以看到那些曾经在“老北京”之间耳熟能详并引以为傲的若干老字号：月盛斋、都一处……已然成了一片废墟。

2007年7月18日，在前门箭楼上，北京市崇文区政府正式对外宣布北京前门大街招商计划：“希望将前门大街建成与王府井和西单一样的最繁华商业街，同时也是最能体现古都老城风土人情的大街。”截止到目前为止，围绕着前门大街改造，海外品牌报名已排起了长队，普拉达、阿迪达斯、卡地亚、盖斯、路易·威登、古奇、范思哲……原在前门的麦当劳、肯德基想继续坚守;把店开进故宫却被迫撤出的星巴克，这一次也是志在必得。

据一位老字号负责人透露，改造后的前门大街商铺每平方米每天租金将达到5美元，与王府井新东安市场的租金可以比肩。这难免让人担心，老字号们会因无力与国际品牌拼租金而无处安身。对此，崇文区政府下达了至少要将20%的商铺留给中华老字号的“死命令”。首个专门扶助老字号回迁前门的优惠政策已出台，租金从5美元降到3美元。但多数老店铺，尤其是那些家庭作坊式的老字号，即使有心返回，囿于他们的经济实力，在金钱与传统的天平上，依旧处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。

“我就喜欢在老店吃牛肉和涮羊肉，如果我要买阿迪达斯或者登喜路会去燕莎、赛特、国贸。我厌恶在吃涮羊肉的时候看到窗外宽敞明亮的街道和巨大的广告牌，让人觉得冷漠，再也没有那种热乎劲了。”李丹从小就搬到前门大街后面的小巷里住了，他爷爷当年就是吃着月盛斋的酱羊肉，穿着瑞蚨祥的绸子衣服长大的。如今的李丹已经成了这个都市的新金领，全身上下无不是世界名牌，不菲的月收入也足以支持他每天去那些大酒店、大饭店里随意消费，但是他仍然偏爱着爆肚、卤煮这样的小吃。“我过去每星期起码要去小肠陈里吃一顿，不图什么，就喜欢那个味，跟别的地方就是不一样。自从前门大街被拆了以后，我每周末就没着没落的。前一段才发现小肠陈搬到了煤市街里的灯市胡同里了。还是那样小小的门脸，还是那个价格，还是那个味道，一切好像都回到了过去，只是人比过去少了，可能很多人还没有找到呢。”

其实李丹也承认，之所以这么快就能吃到小肠陈，估计也是因为店主自知回归无望，就算新建成的前门大街真的给小肠陈留着这么一块地，算下来一天一平米30多块钱的租金也不是7块钱一碗的卤煮可以承受得起的，而且在透着显贵气息的“国际大道”上建有稍显小气的卤煮店，也有碍某些人的观瞻，所以还不如早点搬家挪地，重新积累顾客来得实在。

相比小肠陈的“务实”，另外一批老字号就显得更加进退维谷了。像月盛斋、都一处这样“高不成低不就”的老字号，自然有老字号的骨气。对于很多独门独号的餐馆来说，前门大街就是招牌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命根子。离开了前门大街，离开了大栅栏，这些老字号还有多少人认可?还有多少人可以找对地方?但是，如果继续留守在大栅栏，又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。面对改造后的前门大街因投入成本巨大而水涨船高的局面，这些老字号很可能无力应对。就算勉强开起来，必将把成本均摊在商品上，不仅市场堪忧，对老字号的招牌也是一个巨大的伤害。所以他们只能等待，等着“官方”给一个说法，是走是留?可是眼看着招商都过半了，他们还是没有等到任何消息。

相比这些小本经营的老字号来说，财大气粗、名冠全球且已经实现了企业化经营的全聚德、同仁堂就惬意多了。但是这些“老字号大佬”们也有着自己的郁闷。眼看着“新大栅栏”的整体规划，清一色的青砖大瓦房、红色的木质门窗，仿古是仿古了，美观也美观了，失去的是风格，失去的是个性。作为百年老店的瑞蚨祥，从1901年建店开始，就从来没离开过那几间老房子。石料的门脸、石刻的招牌，以及门口写着“国家文物保护单位”的牌子都含着一种味道。到时候“新大栅栏”落成，全聚德、同仁堂、瑞蚨祥除了屋顶上的招牌不同，与其他的店铺一视同仁，正呼应了宣传画上的一句话“新老字号和谐共存”。

时至今日，西单、王府井、世贸天阶、花市大街除了店铺上面的简体字，其繁华、其风格很难让人和香港区分开来。北京人一边嘲笑着香港人文化积淀的“浅薄”，一面又拼命把城市往香港“造”。

“过去有人想买我家的房子，我不卖，出多少钱我都不卖，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，离开这儿我就不知道该怎么活着了。现在我准备把房子卖了搬走，不管政府给我多少钱我都搬。虽然别人跟我说，这里的地价一定会升值，但我还是决定搬，因为这里已经变味了。过去大栅栏就像我家的后院，承载着我对老北京的记忆，而现在这种记忆正在消失。我不想看着有人在这儿穿着西装，吃着洋快餐逛街。添堵!”李丹已经开始准备搬家，而像他一样想法的人在老居民中也不是少数。

到底是现代商业街还是古味商业街?到底是洋品牌还是老字号?这也许是一个伪命题，因为如果单从经济效益上讲这是显而易见的。在推土机和金钱的双重攻势下，曾经的文化和老字号不堪一击。只希望北京人在吃厌了法式的大餐和美国的快餐之后，想起那碗正宗的热乎的豆腐脑和卤煮的时候，不会再次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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